重读《古朗月行》:李白笔下的月亮,藏着回不去的童年
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,又疑瑶台镜,飞在青云端。

每当读到李白的《古朗月行》,我总会在前四句停留很久,这首诗太有名了,有名到很多人以为它只有这四句,甚至把它当成一首单纯的童趣诗,可你若翻开《全唐诗》,会发现这其实是一首长达十六句的五言古诗,后面还有“白兔捣药成,问言与谁餐”的追问,还有“蟾蜍蚀圆影,大明夜已残”的忧愤,但奇怪的是,千百年来,人们传诵最广的,偏偏就是开头那四句看似幼稚的童言。
这大概是因为,李白写这四句时,用的是一颗还没被世俗磨损的赤子之心。

“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”——一个“呼”字,把儿童那种脱口而出、不假思索的率真全写活了,小孩看见天上又圆又亮的东西,不会去想它是什么天体、多少光年,只觉得像家里盛菜的盘子,白的、亮的、圆的,这种联想毫不讲究,却格外动人。“又疑瑶台镜,飞在青云端”,怀疑是仙女的镜子飞到天上去了——你看,李白从小就是李白,连怀疑都带着仙气。
但更妙的是后面那层转折,小时候把月亮叫“白玉盘”,是认错了;可长大后知道月亮是块冰冷的石头,反倒更愿意相信它是个盘子、是面镜子,也就是说,我们不是越长越明白,而是越长越怀念那个“认错”的年纪。

《古朗月行》这个题目本身也很有意思。“朗月行”是乐府旧题,属《杂曲歌辞》,李白没有另起炉灶,而是老老实实沿用旧题,却用“小时”两个字把整首诗拽进了自己的私人记忆里,这种写法在唐诗中并不多见——大多乐府诗借古题写古事,李白却借旧瓶子装自己的童年,他不是在写月亮,他是在写一个人是怎么一点点丢失“不识月”的能力的。
顺带说一句,很多人不知道这首诗后半段画风突变:“阴精此沦惑,去去不足观,忧来其如何,凄怆摧心肝。”月亮被蟾蜍啃了,变得昏暗,诗人看不下去,心里难受,有人说这是暗讽朝政,有人说是感慨世道,但放在全诗里看,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对着残缺的月亮,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完整的“白玉盘”——他想不通,怎么圆的东西就变缺了呢?怎么亮的东西就变暗了呢?
所以每次教小孩子背这首《古朗月行》,我都有点私心:希望他们只背前四句就好,等他们长大以后,某天夜里抬头看月亮,突然想起“呼作白玉盘”五个字,愣一下神,那就够了,至于后头的蟾蜍和凄怆,晚点知道也没关系。
李白一生写月亮写得太多,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是孤独,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”是苍凉,唯有这首《古朗月行》的前四句,是彻底干净的、不设防的快乐,那种快乐只属于一个还没被教会的孩子——他看见月亮,叫它白玉盘,而不是叫它月球。
